父亲看清了鸟，两颗浑浊的泪珠从角渗而落到枕上。他朝鸟吃力地笑着，嘴中不住地小声说：“你回来了，你回来了…”

这天，白驮着鸟在河边狂奔，在拐弯时，一时心不在焉的鸟被掼下来，落了河中。很凉。就在他从中往岸上爬时，他的脑忽然变得异常的清醒。他本应立即回家换上衣服，但却淋淋地坐在河边上。他朝大河眺望着。大河空空的，只有倒映在它上面的纯静的天空。而就在他将要离去时，他忽然看到远缥缈的汽中，悠然飘了父亲。他看不太清楚，但他认定了那就是父亲。父亲悬浮在面上，默然无声。而鸟的耳边却又分明响着父亲的声音：“你怎么还在坡？”他心里一惊，睁大了睛。随之，父亲的影就消失了，大河还是刚才的那个大河，河面上空空的。

鸟正站在大火面前。那间曾给他和父亲遮蔽烈日、抵挡风寒的茅屋，被他燃后，正在噼噼啪啪地燃烧。

坡村的小孩最喜看这风景。他们或站在路边，或爬到树上，看白驮着鸟，在林里如白光闪过，在路上跑起一溜粉尘。有几个胆大的，故意站在路中央，等着白过来，见着白就要冲到自己跟前了，才尖叫着，闪到路边，然后在心中慌慌地享受着那一番刺激。

鸟开始骑白，在坡的河边、打谷场上或山上狂奔。

“爸爸，你怎么啦？”鸟跪在床边，将冰凉的手伸过去，摸着父亲的同样冰凉的脸。

鸟走到父亲的床边。借着小窗的亮光，他看到了父亲的面容：这是一张极端消瘦而憔悴的脸。

这天夜里，坡村的一个人夜里来撒，看见村西有熊熊的火光，便大叫起来：“失火了！失火了！”

父亲问：“你找到那个大峡谷了吗？见到那个小姑娘了吗？”

但白没有远走，只是在离鸟的家不远的地方吃草，而太还未落山时，便早早又回到了院门的大树下。

天的平原，到动着的绿。

父亲叹息了一声：“你怎么能半途而废呢？”

鸟让白直跑得汗淋淋的，才肯撒手。然后，他翻下，倒在草丛里息。白的嘴角着沫，息着蹲在鸟的边。这时，会有一两只虻来叮咬，它就用耳朵或尾去扇打，要不，就浑一抖，将它们赶走。白终于彻底耗尽了气力，最后连那几只虻也懒得去赶了，由它们它的血去。这时，稍微有了力量的鸟，就从草丛里挣扎起来，走到白旁，瞄准了虻，一掌打过去。当手掌离开的时，手掌上就有了一小片血。

坡的人似乎到了什么，谁也没有来救火，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。

从墓地回来后，鸟并不到害怕，只是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。他有不愿回到那间曾与父亲一起度过了十四个秋的茅屋。大分时间，他就坐在院门，神情漠然地去看秋天在坡留下的样。

鸟用衣袖去中的。父亲的面是蜡黄的；窝陷，从而使眉骨更为凸现；嘴瘪去了，从而使颧骨更为凸现。父亲躺在被下，但鸟觉得那被下好像就没有父亲的——仿佛他的已经瘦得像纸一般薄了。

人们被惊动起来，纷纷跑门外。

火光将熄时，鸟骑上了白。他朝坡的男女老少情地看了最后一，那白仿佛听到了远方的召唤，未等他示意，便驮着他，穿越过火光，重又奔驰在西去的路上。

鸟骑着在村里村外走了好几遍，直走到天黑。他要好好再看一遍生他养他的坡村，然后直让它被地吃心中。

鸟将牵到一条小河边，然后用乞讨的饭盆，一个劲地向上泼，直将白洗刷得不剩一丝尘埃。

“你这孩呀，最容易相信一件东西，也最容易忘记一件东西。你这一辈，大概都会是这样的…”

走上大平原的路，是鸟刚满十七岁的那年天。

“爸爸，你到底怎么啦？”鸟的双已模糊成一片。

鸟骑着白，走在绿之中。旅途的沉闷与单调，似乎因为大平原的现而暂时结束了。鸟在上哼唱起来。一开始，他的哼唱还很认真，但过不一会儿，他就使自己的哼唱变得有狂野起来。他故意让声音扭曲着，让它变得沙哑，把本来应该自然下去的唱腔，是向，而把应该飞向的唱腔，又是让它跌下万丈渊。他觉得这样过瘾。他不怕人听见后说他唱得难听——难听得像才刚刚学会叫的小狗的吠

那位长者在鸟的后说：“你父亲半年前就病倒了。”

鸟骑上背。此刻，他的耳边响着父亲临终的那天晚上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从牙挤的两个字：天意。

七天后，父亲便去世了。

鸟解开了的僵绳：你愿去哪儿就去哪儿吧。

这是鸟第一次见到平原，并且是那样平坦而宽广的大平原。它也许不及鸟所走过的荒漠阔与远，但它也少了许多大漠的荒凉与严酷。它有的是柔和、清新与动不止的生命，并且，它同样也是开阔的，让人心开朗。鸟看得更多的是山。山固然也是鸟所喜的，但山常常使鸟到目光的受阻。屏障般的山，有时使鸟到压抑。在坡时，他最喜的一件事，就是翻过山去。但结果总是让他有失望，因为会有另一座山再次挡住他的视野。大山使鸟直到他真正走之后，才第一次受到遥远的地平线。此时的平原，使鸟的睛获得了最大的自由。他的目光可以一直看下去，一直看到他的目光再也无力到达的地方。他沐浴在大平原温的和风中，心中有说不的清与愉悦。

秋天将去时，鸟的心绪又有了些变化。而当冬天正从山那边向这里走来时，他开始变得烦躁不安，仿佛心底里有一颗沉睡的开始醒来，并开始膨胀，要开结实的泥土，生芽。

“我想家。”

鸟不声，只是用手在被窝里抚摸着父亲瘦的。

“鸟？你是鸟？你回来啦？你真的回来啦？”

坡的人听见了一长串回落在夜群山中的蹄声。那声音后来渐小，直到完全消失，只将一丝惆怅永远地留在坡人的心里。

晚上，鸟与父亲睡在一张床上。

鸟用双臂抱住了父亲的双。他让父亲说去，而自己却一句话也不愿说。此时此刻，他只想抱父亲的双。

微弱的声音：“谁呀？”

“那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
火光映红了坡的山与天空。

鸟不声。

“爸爸，是我。我是鸟。我回来啦！”

鸟一直记不起大峡谷。

两天后，鸟走了自家的柿林。他小心翼翼地往筐里收摘着成熟的和将要成熟的柿。他给坡人的印象是：从此，鸟将像他的父亲一样，成为坡的一个猎人，一个农人，他不会再离开这个地方了，他将在这里长成青年，然后成家、生小孩，直至像他父亲一样在这里终了。